論晴雯的性格特征
摘 要：本文分析了晴雯六個方面的性格特征：反抗壓迫，嫉惡如仇;光風(fēng)霽月，心懷坦蕩;天真純情，潔身自好;直率急躁，嘴不饒人;恃寵而驕，任性嬌嗔;對自身處境愚昧無知。并結(jié)合其性格指出了其遭受迫害的根本原因和直接原因。
關(guān)鍵詞：晴雯 性格 特征
晴雯是《紅樓夢》中第一等重要的丫鬟，也是在《紅樓夢》前八十回中就已完成的極為成功的藝術(shù)形象。本文擬就晴雯的性格特征做一些探討。
一、反抗壓迫，嫉惡如仇
這是晴雯性格中最重要、最本質(zhì)的特征。也是晴雯遭受殘酷迫害的根本(內(nèi)在)原因。判詞說她“心比天高，身為賤”，實(shí)質(zhì)上就是指此而言。
如果把《紅樓夢》中的人物分為主子和奴仆兩大類，那么在主子中具有反抗精神的無疑是寶玉和黛玉，而在奴仆中便不得不推鴛鴦、晴雯和司棋了，其中又以晴雯為最。寶玉、黛玉和司棋的反抗都是消極的;鴛鴦一生中也唯有“抗婚”一次是積極的反抗;而晴雯從第五回出場到第七十七回屈死，自始至終貫穿著對假、惡、丑的反抗、鞭撻和諷刺。
在第三十一回里，晴雯因跌壞了扇骨子和寶玉吵嘴的時候，襲人說了一句“原是我們的不是”。晴雯聽她說“我們”兩字，就冷笑幾聲道：“我倒不知道‘你們’是誰，別教我替‘你們’害臊了!……連個姑娘還沒掙上去呢，也不過和我似的，哪里就稱起‘我們’來了?”在這里，晴雯諷刺了襲人企圖“由婢升妾”的野心，并揭露了襲人和寶玉之間的曖昧關(guān)系。還有一次，因?yàn)橥跷貘P叫小紅去拿一個荷包，小紅得了高級主子的差遣，便得意忘形起來。晴雯見了冷笑道：“怪道呢!原來爬上高枝兒去了，就不服我們說了。不知說了一句話，半句話，名兒姓兒知道了沒有，就把她興頭的這個樣兒!這一遭半遭兒的也算不得什么;過了后兒，還得聽呵! ——有本事從今兒出了這園子，長長遠(yuǎn)遠(yuǎn)的在高枝上才算好的呢!” 在這里，晴雯鞭撻了小紅攀龍附鳳的庸俗觀念。第七十四回抄檢太觀園時，王熙鳳帶領(lǐng)王善保家的一群人殺進(jìn)怡紅院，襲人麝月之流，無不戰(zhàn)戰(zhàn)兢兢，俯首貼耳，都是自己先出來打開箱子并匣子“任其搜檢一番”，只有晴雯采取反抗斗爭的姿態(tài)。她起初是不開箱子，后來她是“挽著頭發(fā)，闖進(jìn)來，豁郎一聲，將箱子掀開，兩手提著底子，往地下一倒，將所有之物盡都倒出來”，并將狗仗人勢的王善保家的狠狠地奚落了一頓。這正是晴雯反抗精神最集中的體現(xiàn)。
她的反抗精神，不僅刺傷了襲人、秋紋、小紅、王善保家的等人的心，更重要的是她把矛頭指向了封建統(tǒng)治者王夫人。“難道誰又比誰高貴些?沖撞了太太，我也不受這口氣”。她這種爭取平等地位的思想和勇猛的不避危險(xiǎn)的斗爭精神，放在賈府那一群女性中，真有鶴立雞群之感!
需要指出的是，晴雯的反抗精神源自一種備受壓迫的階級天性和怡紅院的特殊環(huán)境，而不是那種對社會具備了清醒認(rèn)識以后有意識的、自覺的反抗。晴雯孩提時代的情況，除了“身為賤”以外，我們不得而知，這里暫且把她反抗精神成因的一部分歸結(jié)為階級天性。而她的此種反封建的“天性”竟能在賈府這種封建大貴族家庭中保持六年之久才遭扼殺，這就不得不“歸功”于怡紅院的特殊環(huán)境。因?yàn)殁t院的主人——寶玉是一個封建家族的叛逆者，又是一個“少女至上主義者”，這樣才使晴雯在怡紅院免遭毒手。而她的反抗一旦越出怡紅院的范圍，就將成為一種注定要失敗的自發(fā)的個人行為。所以晴雯的反抗精神可以成為一道劃破夜空的閃電，卻不可能成為驅(qū)走黑暗的陽光。
二、光風(fēng)霽月，心懷坦蕩
晴雯的判詞中有“霽月難逢，彩云易散”兩句，以光風(fēng)霽月來形容晴雯坦蕩的心懷是完全合適的。
首先，晴雯對自身——事無不可對人言。晴雯絕非完人，不但不是完人，而且還有不少毛病和缺點(diǎn)。但是她有一個很突出的特點(diǎn)——從來沒做過一樁見不得人的事情。長處也好，短處也罷，全都擺在面上，絕不遮遮掩掩，也從未想過要去遮掩。
其次，晴雯對別人——絕不搞陰謀詭計(jì)。她無論看不慣誰，或者反對誰，都是當(dāng)面或者直接指出，絕不用口是心非或口蜜腹劍的伎倆。這一點(diǎn)從她批襲人、批小紅、批秋紋、批墜兒、批王善保家的，甚至批寶玉、王夫人的情節(jié)中皆可得到印證。
正由于晴雯具有光風(fēng)霽月的性格特征，使得造謠中傷她(如襲人、王善保家的)甚至迫害毀滅她的人(指王夫人)都無法抓到她的“把柄”，而只能編派一些“莫須有”的所謂“罪名”(這些“罪名”大都不離“狐貍精”之類，因?yàn)榍琏┏霰姷拿烂擦钏齻兩罡屑刀屎秃ε?以達(dá)到她們卑劣的目的。
三、天真純情，潔身自好
這一點(diǎn)針對晴雯與寶玉的感情而言。
《紅樓夢》第八回，晴雯受寶玉囑咐磨墨貼字一段，就已寫了她的一片嬌憨天真。同時，寶玉握著她凍得僵冷的手的描寫，也顯示她初到怡紅院便深得寶玉的喜愛。此后，隨著情節(jié)的發(fā)展，在“晴雯撕扇”(第三十一回)，“晴麝上夜”(第五十一回)，“晴雯補(bǔ)裘”(第五十二回)和“晴雯屈死”(第七十七回)等片段的描寫中，兩人之間的感情不斷地明朗和深化。尤其在“補(bǔ)裘”和“屈死”兩個片段中，晴雯在患病之時和垂死之際，為了寶玉所表現(xiàn)出的自我犧牲精神和生死不渝之情，足以令所有讀者動容。
眾所周知，寶玉是一個“愛博而心勞”的“少女至上主義者”，與他有情事牽纏的婢女甚多。晴雯的與眾不同之處正在于：她和寶玉的感情是平等的、非功利的、非情欲的。
晴雯的社會階級地位與寶玉有天壤之別，但她那反對任何壓迫的性格決定了她對寶玉不可能采取惟命是從、低聲下氣的態(tài)度。她和寶玉是半主仆半朋友(或者說是表面主仆實(shí)質(zhì)朋友)的關(guān)系。從寶玉挨打后只讓晴雯給黛玉送帕子的細(xì)節(jié)和晴雯死后寶玉對黛玉說“素日你又待他(晴雯)最厚”的話來看，晴雯與小說中的兩位主人公達(dá)到了精神上的高度契合。這樣兩個人的感情能建立在精神平等的基礎(chǔ)上，在封建大家庭中是極為難能可貴的。
大部分與寶玉有情事牽纏的女性都出于某種功利目的，一般是企圖通過與寶玉的“交往”改善自己的處境甚至改變自己的命運(yùn)(典型者如寶釵、襲人)。真正由于精神的認(rèn)同并且不帶功利目的而與寶玉要好的女性只有三個：黛玉、妙玉、晴雯。而晴雯正是其中唯一的婢女。
盡管晴雯與寶玉兩情相悅、耳鬢廝磨，卻始終以禮自持、潔身自好。第三十一回中有寶玉“邀請”晴雯一起洗澡被晴雯拒絕的細(xì)節(jié)。另外我們都記得晴雯臨死前對寶玉說的話：“只是一件，我死也不甘心的：我雖生的比別人略好些，并沒有私情密意勾引你怎樣，如何一口死咬定了我是個狐貍精!我太不服。今日既已擔(dān)了虛名，而且臨死，不是我說一句后悔的話，早知如此，我當(dāng)日也另有個道理。不料癡心傻意，只說大家橫豎是在一處�！北绕鹨u人之流的“勇于獻(xiàn)身”，晴雯的確高潔自尊得多了。
四、直率急躁，嘴不饒人
這是晴雯留給旁人的一個很直觀的印象。也是晴雯遭受殘酷迫害的直接(表面)原因。這一特征在“驅(qū)逐墜兒”一事中體現(xiàn)得非常明顯。
第四十九回末尾平兒丟了一只鐲子，到第五十二回查出系墜兒所為，平兒對麝月說：“晴雯那蹄子是塊爆炭，要告訴了他，他是忍不住的。一時氣了，或打或罵，依舊嚷出來不好，所以單告訴你留心就是了�！鼻琏┲篮蟆肮粴獾亩昝嫉辊�，鳳眼圓睜，即時就叫墜兒。寶玉忙勸道：‘你這一喊出來，豈不辜負(fù)了平兒待你我之心了。不如領(lǐng)他這個情，過后打發(fā)他就完了�！琏┑溃骸m如此說，只是這口氣如何忍得!’”后來晴雯見了墜兒，“欠身一把將他的手抓住，向枕邊取了一丈青，向他手上亂戳，口內(nèi)罵道：‘要這爪子作什么?拈不得針，拿不動線，只會偷嘴吃。眼皮子又淺，爪子又輕，打嘴現(xiàn)世的，不如戳爛了!’墜兒疼的亂哭亂喊。麝月忙拉開墜兒，按晴雯睡下，笑道：‘才出了汗，又作死。等你好了，要打多少打不的?這會子鬧什么!’晴雯便命人叫宋嬤嬤進(jìn)來，說道：‘寶二爺才告訴了我，叫我告訴你們，墜兒很懶，寶二爺當(dāng)面使他，他撥嘴兒不動，連襲人使他，他背后罵他。今兒務(wù)必打發(fā)他出去，明兒寶二爺親自回太太就是了�！螊邒呗犃耍南卤阒C子事發(fā)，因笑道：‘雖如此說，也等花姑娘回來知道了，再打發(fā)他�！琏┑溃骸畬毝斀駜呵Ф撊f囑咐的，什么花姑娘草姑娘，我們自然有道理。你只依我的話，快叫他家的人來領(lǐng)他出去�！�(原作者：吳可文 陳愛志)曹雪芹正是通過“驅(qū)逐墜兒”和“揭露襲人”(第三十一回)、“痛罵王善保家的”(第七十四回)等情節(jié)將晴雯的“爆炭”性格刻畫出來。由于晴雯的這一特點(diǎn)，她不可避免地得罪了一些小人。她們便或明(王善保家的)或暗(襲人)地在王夫人面前誣陷、中傷晴雯，并成為王夫人迫害晴雯的導(dǎo)火線。正如判詞中所說的“風(fēng)流靈巧招人怨，壽夭多因毀謗生”。
五、恃寵而驕，任性嬌嗔
這一點(diǎn)非常突出地體現(xiàn)在“晴雯撕扇”(第三十一回)這一著名情節(jié)之中。
這個情節(jié)寫寶玉心中悶悶不樂， 回至自己房中長吁短嘆。偏生晴雯上來換衣服，不防又把扇子失了手跌在地下，將股子跌折。寶玉因嘆道：“蠢才，蠢才!將來怎么樣?明日你自己當(dāng)家立事，難道也是這么顧前不顧后的?”晴雯冷笑道：“二爺近來氣大的很，行動就給臉子瞧。前兒連襲人都打了，今兒又來尋我們的不是。要踢要打憑爺去。就是跌了扇子，也是平常的事。先時連那么樣的玻璃缸，瑪瑙碗不知弄壞了多少，也沒見個大氣兒，這會子一把扇子就這么著了。何苦來!要嫌我們就打發(fā)我們，再挑好的使。好離好散的，倒不好?”寶玉聽了這些話，氣的渾身亂戰(zhàn)。還引起了寶玉、晴雯和襲人之間的一場“舌戰(zhàn)”，直弄到襲人向?qū)氂窆蛳卵肭蠓讲牌较ⅰ?/p>
寶玉晚間回來，正值晴雯在院中乘涼榻上睡著，說起日間跌折扇子之事，寶玉笑道：“你愛打就打，這些東西原不過是借人所用，你愛這樣，我愛那樣，各自性情不同。比如那扇子原是扇的，你要撕著玩也可以使得，只是不可生氣時拿他出氣。就如杯盤，原是盛東西的，你喜聽那一聲響，就故意的碎了也可以使得，只是別在生氣時拿他出氣。這就是愛物了�！鼻琏┞犃�，笑道：“既這么說，你就拿了扇子來我撕。我最喜歡撕的。”寶玉聽了，便笑著遞與他。晴雯果然接過來，嗤的一聲，撕了兩半，接著嗤嗤又聽幾聲。寶玉在旁笑著說：“響的好，再撕響些!”連撕了幾把扇子之后，只見“晴雯笑著，倚在床上說道：‘我也乏了，明兒再撕罷�！�
把撕扇子作為一種樂趣，這在當(dāng)時和今天看來都未免太“造孽”了。作者構(gòu)思了這樣一個出人意料而又妙趣橫生的情節(jié)，就是為了刻畫寶玉的“行為偏僻性乖張”和晴雯的恃寵而驕、任性嬌嗔。晴雯給寶玉換衣服時跌折了扇子，被寶玉數(shù)落幾句，原是天經(jīng)地義的事，不料晴雯恃寵而驕，竟然“以下犯上”，氣得寶玉“渾身亂戰(zhàn)”，這充分說明了晴雯的任性。后來寶玉反倒向晴雯“賣好”，不但把自己的扇子給晴雯撕，還把麝月的扇子也搶過來讓晴雯撕，最后晴雯還說：“我也乏了，明兒再撕罷�！眿舌林畱B(tài)，真是如聞如見。
六、對自身處境愚昧無知
《紅樓夢》第三十一回，晴雯與寶玉頂嘴，寶玉氣得不行，說要打發(fā)她出去。“晴雯聽了這話，不覺又傷心起來，含淚說道：為什么我出去?要嫌我，變著法兒打發(fā)我出去，也不能夠�！苯又扒琏┛薜溃骸叶嘣缤眙[著要去了?饒生了氣，還拿話壓派我。只管去回，我一頭碰死了也不出這門兒。’”
看完這個片段，再參照晴雯臨死前那段令寶玉“萬箭攢心”的控訴，我們可以得出一個結(jié)論：晴雯一直到死都沒有清醒地認(rèn)識到自己的危險(xiǎn)處境。
首先，晴雯以一個奴婢的身份呆在賈府，不懂得向“溫柔和順、賢名遠(yuǎn)播”的襲人“學(xué)習(xí)”，卻要反抗壓迫、嫉惡如仇，卻要胸?zé)o城府、敢笑敢罵，卻要直率急躁、嘴不饒人，這便注定了她必將“想做奴隸而不可得”�？墒牵琏⿲Υ艘粺o所知。
其次，如果晴雯能努力離開賈府(暫不考慮她能否辦到)，也許會有更好的結(jié)局�？墒牵捎趯氂竦囊缿偈顾皥�(jiān)守”在怡紅院。而且，晴雯根本不知道這種絕無善果的“堅(jiān)守”將使她在那個吃人社會全身而退的最后一線希望也破滅掉。
當(dāng)然，晴雯的這種無知并不是她的過錯，是那個黑暗的社會剝奪了她受教育的權(quán)利，使她不可能真正認(rèn)識社會、認(rèn)識自己并改變自己的命運(yùn)。
晴雯的形象，是現(xiàn)實(shí)主義與浪漫主義相結(jié)合的藝術(shù)精品。曹雪芹在塑造這一形象的過程中，在現(xiàn)實(shí)生活的基礎(chǔ)上，通過細(xì)密的思想活動，豐富的藝術(shù)想象與適當(dāng)?shù)目鋸垼沟眠@一人物性格格外明朗，使得她的生活面貌格外美化。曹雪芹把這一潔白無瑕的雕像，擺在大觀園富麗堂皇的地氈上，使讀者在那封建堡壘的家庭里，感到一點(diǎn)春風(fēng)和暖的氣息;在那千依百順而又彼此排擠陷害的奴婢中，看到一個坦白、直率、天真、剛強(qiáng)和敢于嬉笑怒罵富有反抗精神的人物。她雖身為賤，卻是一個大寫的“人”!
參考文獻(xiàn)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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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2]孫遜.紅樓夢鑒賞辭典[M].上海古籍出版社，1988.
[3]陳元娟.“霽月”難逢“彩云”易逝——晴雯性格試析[J].閱讀與鑒賞(教研版)， 2007，(6).
[4]侯大明.淺談晴雯的性格特點(diǎn)[J].理論界，2005，(7)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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